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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力:意识到自己有多渺小,才知道有多重要

2018-11-08 10:06  | 作者:    |   来源:善达公益    | 点击量:
导读

人物简介:郭力,自2008年英国留学期间开始研究和参与公益,曾在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工作约五年,也发起和管理过公募基金会、志愿者组织和社会企业。2015年他加入百度基金会任秘书长,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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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简介:郭力,自2008年英国留学期间开始研究和参与公益,曾在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工作约五年,也发起和管理过公募基金会、志愿者组织和社会企业。2015年他加入百度基金会任秘书长,2017年起任理事长,负责管理资助型项目、联动集团产品线开展公益行动等;同时兼任产品经理,参与了"百度公益"、"小度农庄"、"日行一善"等互联网产品的设计、开发和运营,以及信息无障碍、人工智能服务残障人群等技术的研发、推广和标准制定。

  情怀是需要"实战"的,初心是需要“变现”的

  记者:你曾在剑桥大学商学院学习,没有去商业界发展,选择了从事公益,而且在体制内,这个跨度显得有点大,当时是怎样的考虑?

  郭力:最初是发现有同学和邻居有残障不便,但有学业、有事业、也有生活。这与之前在国内的刻板印象相反,身边很少见得到他们。不过从人口来说中国有8500万残障人群,他们都去哪了?需要哪些帮助和服务?这是个很复杂并且很有意义的课题。

  假如说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是时间,那么选择把时间花在有意义的事上最重要,那么角色、角度、单位、收入等等相对来说就没那么重要。从小听这么个理儿,年轻迷茫时干脆这样试试。所以我就从助残类的事情入了门,慢慢再学习拓宽一些。

  而且,我看到的英国公益从业者都挺体面的,专业自信,成就感满满,专职帮助人竟然还能领不错的薪水,简直完美。想着国内经济发展飞快,公益慈善有天也会达到与大国崛起相称的水平。这对个人而言会是个职业规划的好机会,一条很新的“赛道”。并且能做喜欢的事、能与一个行业一同成长已经足够幸运,所以就无所谓体制内外、商科理科,商业和公益也不对立,只要大方向有了,都殊途同归,过程都是攒“经验值”。

  记者:那前五年在残联主要做什么工作?

  郭力:我是组织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做过文秘,做过人事,做过政策文件起草、公务人员的培训考试、社会机构的评估扶持,还到天津滨海新区做了两年社群社区的协调管理、残疾鉴定发证,等等,从教育就业和减贫救助的角度设计和执行一些项目是比较贯穿的内容。

  记者:锻炼挺全面的,重点培养的感觉,不过你还是把铁饭碗给砸了。

  郭力:体制机制方面还是稍显活力不足吧,也不太符合职业规划,就果断变化。

  记者:很多公益人都喜欢谈情怀,谈初心,怎么你却总是谈职业规划?

  郭力:也不矛盾。完全没点所谓的情怀可能我也坚持不下来。但我不觉得情怀还是现在职业化的公益从业人员的存在条件和话语体系,所以就没提。有一些大概更好,但也需要小心别被人或被自己用情怀“绑架”了。另外老拿这事说事,没准还会耽误做事,倒不如有事说事,就事论事。尤其咱们行业还处在中国特色的初级阶段,现实层面可能更适合格外的务实点。

  终究情怀是需要"实战"的,初心是需要“变现”的,想想说说恐怕还不够,干就完了。日常工作里我们首先是一个个工程师、会计师、策划人、经理人等等,先闷头把活干完,把工打好,化情怀为KPI,也许也能算一种不忘初心吧。那么从打工做事的角度,就很值得把职业规划当一回事,成长多一些,职业上有进步,就有可能去做更多事、协助更多人。

  多元化的行业生态会吸引不一样的人和资源

  记者:你回国也近十年时间了,关注到国内公益行业哪些变化?

  郭力:比如十年间民间机构在野蛮生长,个人也可既来之则安之,三教九流从四面八方汇合过来,大有作为的一番气势。近两年更是越来越多人在谈规模、谈创新、谈资本、谈社企,想象维度在拓展,新的模式在奏效,各种理念激烈碰撞,黑猫白猫很多争吵,多元化的行业生态会吸引不一样的人和资源,能增加活力,促进行业主流化和所谓主体性的提高。

  记者:不过公益毕竟还是一个很小众的行业,一些公益人却往往把自己看得很高很重要,喜欢以自我为中心去思考行动。对于这种现象,你会怎么看?

  郭力:常见但不正常吧。咱们确实挺容易掉进自我中心的,一开始我也挺想当然的。如果说我们是在帮助世界变的更好一点点,那么就需要资源都来支持我们,大家也都会理解甚至夸奖我们?但细想下是好像哪里不对,因为不现实,不一定。类似逻辑如果推到极端,就容易颠倒了起因和结果、目的和手段,恍惚了某件事上究竟是我们在提供协助和服务,还只是在索要人家的给予?甚至盲目为了做而做,还绑架别人来买单。

  稍微扯远点说,其实随手翻翻天文、历史之类的书本,就可以提醒到自己,一旦从时间空间的更大尺度看下来,很多事情都不再是原来的那件事情,有些问题也不再是大不了的问题。并且人类文明本身就很短暂脆弱,公益慈善也从来没成为过人类文明的核心。所以我们是解决一些问题的一个方式、一种尝试、一股力量,也仅此而已。

  总之,能意识到自己有多渺小,才知道有多重要,也许有的事上真的挺重要,也许一点都不。有这种感情基调,为的是去摸索我们的坐标和边界究竟在哪里,能力和局限在哪里,然后把眼前抓得住的、也许很简单的事尽力做好,就挺好了。当然承认了渺小,也不妨碍有人想要骄傲一下,比如还可以骄傲于我们的敏感或善意、勇敢或倔强,倒不是多么特殊或高尚吧。

  记者:那么中国公益的哪些发展趋势让你最为看重和期待?

  郭力:就比如从业人员的职业化、专业化、市场化的进程。很多机构的分工和协作也越来越清晰和有序,人的能动性、流动性也在提升。当然这趋势还需要继续推动,需要较早进入行业的人继续探路,为新人再多铺垫些环境,有尽量合理的待遇,有包容个人规划的空间,有赶超前辈的通道。大家可以欢呼着迎接后浪催前浪,不用一小群人在沙滩上堆城堡。

  很期待更多有执行力有穿透力的、包括商业、学术、技术上的各路豪杰来“搅局”,行业会更有压力和动力,更有生产力和创造力。哪怕刺激到甚至淘汰掉我们现在一部分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终人是各个行业发展的基础,有人才能有一切,缺人一切都会缺。

  无论世界如何变,有没有哪些东西是不变的

  记者:你怎么看互联网技术对公益的影响?

  郭力:技术用好了事半功倍,用不好南辕北辙。互联网和公益的互动越来越热,已经有了些泡沫,可能需要戒骄戒躁、慎独自立。

  记者:怎么理解“泡沫”和“慎独”?现在互联网公益发展得如火如荼,做公益的渠道日益多元,方式也日益多样。

  郭力:互联网的贡献容易看到,不用我说。正因如此,有的问题更容易被发酵。而且通常越是看上去欣欣向荣的景象,越要防微杜渐,小心崩溃。比如一批互联网平台都投入巨大资源,相当于变相的大额捐赠,去帮助公益机构传播和筹款。但随着一些“价值网络”的固化,也催化了又一轮资源配置的两极分化,这个步调与行业发展阶段并不匹配,可能有些副作用。

  同时还无意间惯坏了一部分机构,习惯了向互联网平台要资源、要流量、然后粗犷变现的捷径,恨不得躺着数钱。也不深究用户转化情况怎么样,更顾不得沉下心把机构和业务运营的不断更好。很多功夫花在了包装和关系上,稍显急功近利了一点,怕是会出事的。

  记者:其实这也是我一直抨击的“唯筹款论”的一种表现,看来你也忧心忡忡,记得之前有次活动你还专门大篇幅阐述了互联网公益相关的很多隐患。

  郭力:嗯,我做过公募,理解其中的心情,但这样下去是容易丢了业务核心能力和实际动员能力。说点更敏感的吧,听说个别机构一旦筹款没达到预期,或者不如别家,第一反应就是抱怨一批网络平台不给力、不公正、不时髦、不土豪,跑去质问为什么不给自己更多资源、最多资源、更多最多的钱?倒不是说不该给平台提要求,机构和平台从来是一家人,不是阶级敌人,确认过眼神,然后需要步调大致一致的共同成熟,不然这路一起走不远。

  记者:这有赖于双方的理解和沟通。那未来技术对于公益行业会带来影响和变化?

  郭力:很多可能吧,眼下有些线索值得留意:比如互联网入口会更多元,可能在语音里,在视频里,在无人车里,在智能家居里,在AR、VR各种R里等等。不管哪种先进入主流,用户和内容都不会被框在传统的网页或APP里。那时场景会更复杂,内容生产门槛会更高。谁准备好、适应好,就能抢占一些互联网入口,形成暂时的头部优势。

  再比如FinTech和信用大数据,应该会为公益慈善开辟一些应用场景。咱们也研讨了好多年的各种金融工具,但目前没几家玩出了应有的效果收益,有点可惜。如果我们冲不破壁垒去渗透影响到其他领域,有的领域迟早会渗透颠覆进来。

  当然技术越颠覆,公益慈善也许越被需要。经济社会的随之变化,会遗留下一些问题,又创造出一些问题,需要公益慈善更为敏感的去参与解决。比如人工智能将代替掉多少工作岗位可能还不是最危险、最复杂的问题。在全新陌生的分配机制和文化背景下,社会形态和生存状态一定是健康和谐的吗?万一有时候不是,我们就有了新的任务和机会。

  不过我自己平时琢磨最多的,反倒不是科技会怎么变化,社会文化怎么变化。很多变化不是我们这个行业、我们一般凡人能够把握的。也许更现实的一个追问是:在技术的推动颠覆下,无论世界如何变,有没有哪些东西是不变的?哪些问题需求、哪些逻辑因果是至少往前一百年、往后十年都存在的?看准抓住这些不变,去应对千万般的改变,说不准也是一种方案。

  别人去上班,我是去上学

  记者:你如何看待一个秘书长对于一个基金会的作用?

  郭力:不同业务的机构、不同风格的人大概都不一样,笼统的说可能包括解决问题和承担责任吧。没完成的作业得及时补位,到处救火,所有问题都截止到我为止,哪怕也是无能为力。有事情没干好,负责挨骂认罚,压力也都截止到我为止,我化压力为教训,再去和团队研究改进,不好让做具体工作的同学畏手畏脚,但求无过。

  记者:除了作为秘书长,你也以产品经理的角色知名于公益圈了,本身有技术背景吗?

  郭力:虽然之前做过些小产品,纯技术层面算是“小白”,因为暂时还写不了代码。本科有过编程的课,后悔学得渣,又扔下好多年,现在基本重头再来。别人去上班,我是去上学。眼下好在产品经理的分工是以设计和管理为主,不一定要直接编程。团队也有一批厉害的RD小哥哥,可以教我JAVA语言如何下笔优雅。成为技术大牛是个梦想,我会慢慢补课和积累。

  记者:不容易。你从加入百度基金会就开始做产品?工作任务和精力大致怎么分配的?

  郭力:也没有,我们首先是一家资助型基金会,看项目、找合作、捐资金、配资源,这些是基本工作内容。第二年决定启动产品,好发挥自家优势,把资源盘活放大。于是我就增加了一项职责,在产品上投入很多精力,同时做两件事情。工作饱和度方面肯定经常透支,不过乐此不疲,因为能做产品对我来说是个超值大奖,可以在最好的技术环境里学门手艺。

  记者:那作为产品经理,你对自己的产品满意吗?

  郭力:可能没有哪个产品经理会对自己的产品满意哈,不可能有最好,永远要更好。我们公益平台的基础平台上线一年,还在迭代优化中,这过程还需要几个月。另外我们还和地图团队一起做了“小度农庄”,又一个新产品,鼓励绿色出行,通过积分可以兑换也可以捐赠阿拉善的节水灌溉“任小米”,挺好玩也挺实惠的,欢迎试试看。

  需要说明一下的是,“百度公益”不是一个产品,而是一个产品套件,一个“三明治”样式的三层架构。基础平台在中间,是数据枢纽和支付通道层。上面一层是应用场景,拍卖义卖、运动赛事、社区活动三个应用子系统,对应公益机构的三种日常业务。下面一层打通搜索、地图、信息流等等主流大产品,一面推内容,一面拉流量,作为入口和出口。

  我们想一站式的解决一系列需求,不光去筹款,技术上都能实现,但数据通道和运营机制的搭建需要花些时间。总之完整的功能暂时还没有呈现出来,去发挥集群效应,也没大规模的推广和运营。我们憋着劲,希望厚积薄发一下。一旦内容和流量都转起来,相信会很给力。

  记者:几家大的互联网公益平台的操盘手里,好像只有你是从公益界半路出家一步跨进产品圈的,这种经历有什么优势和短板吗?

  郭力:短板肯定很多,像直接跳进大海里学游泳,没淹死已经是幸运了。从技术能力到管理效率,我一直在尽力摆脱新手水平。如果找点优势,可能相对容易去站在公益行业的视角去看待产品需求和设计,也愿意花成本去锁定比较复杂的痛点,而没那么多先入为主的、产品就该怎么做的思维定式,也不会先去计算一些运营指标。一般做商业产品很难这么洒脱。

  记者:这样做产品才会更符合行业需要,那目前产品开发中有什么困难吗?

  郭力:最难大概是时间吧。整个过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产品团队自己是有信心、有耐心打磨出一套建设性的好产品的,但不能奢望别人也有。人家不会管你是半年一年的新产品,属不属于同类,也必须跟五年十年的成熟产品去对标。所以我们压力山大,在跟时间赛跑。

  记者:是否可以理解为你们做的还不够好?

  郭力:一款新产品多少会有个孕育成熟的过程,像个孩子出生和长大,不会一口吃成个胖子。我怕的其实是还没等到我们把产品做完、做好,就自动的或被动的不得不去纠结,去折腾,打乱了规划,到最后也理不清是非曲折了,原本可以有的效果已无从谈起。一款产品想成很难,败掉就是分分钟的事,一两个决定的事。所以我们很珍惜,尽力排除干扰,坚定冷静。

  记者:据了解你们每年也有几千万的项目支出,但外人看来,资助方面却非常陌生。

  郭力:我们没有公开征集项目,基本是主动挖掘策划,项目多半是三五年中长期的,等积累相当一些进展之后,会考虑是否做些传播。你知道当我们作为平台,为第三方的项目做传播时是很拼的,愿意调集百万千万级的流量去广而告之。但是轮到说自家项目时,我们有意的保守低调点,把事情扎实做好更重要。

  做公益的人多少都有点创业者的精神或命运

  记者:那从迈入公益行业至今,你个人有什么困惑和遗憾吗?

  郭力:那肯定很多了,能看透并且做透的事是少数。大概我这年纪,困惑也是主旋律。比如随着我的工作内容逐渐偏资助、偏技术、偏平台,和直接受众的接触变少了,这对我来说是个挺大问题,怕自己会不接地气、人气,不能够去体会那些情境和需求。所以我去做些一线项目的志愿者,也参加了滇西北支教团在大山里把心沉一沉,稍微弥补下。

  其他,也困惑周围一些终身学霸是怎么做到的,知识结构接近完整通透,很恐怖很让人羡慕。咱们的项目包罗万象,面对一些领域我很吃力,亟需补课。但时间管理方面我又有点弱,想学的东西总也学不完。连带着工作和生活也没平衡好,家人没时间陪,个人问题没解决,兴趣爱好也快丢光了,正在调整,防止自己变成一个很无聊很无趣的人,那就太失败了。

  记者:去年你为中国基金会论坛改编了一首主题歌,成了网红,还是挺文艺的啊。

  郭力:勉强摆摆样子。没想到一些人认识我是因为唱了首歌,我是希望更多人能认识我做的产品和项目,那样更好。作为打工仔,通过做事才实现和体现价值,人红没有用哈。

  记者:不过你已经是个行业瞩目的实干派了,还是很有个人品牌和创业者的劲头的。

  郭力:多谢,其实做公益的人多少都有点创业者的精神或命运吧,包括拼上身家去争取、去摸索,很多事等不到万事俱备,就前赴后继的冲上去,多半时候会败下来,被忘记,被误解,被嘲笑。不过创业者这个标签我是喜欢的,一直以来我基本也是要么内部创业,要么去开辟一块阵地,会感觉很有挑战、很带劲。

  记者:最后一个问题,你个人在未来十年有什么预期或规划?

  郭力: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恐怕我看不到那么远哈。"Stay hungry, stay foolish",终身学习,顺势而为吧,以及与生活工作里的各种喜怒哀乐真诚相处,也不去限制自己的想象力。要不拿一句片儿汤话结尾吧:十年太久,不可无远虑,但只争朝夕。



【责任编辑:孙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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